象棋由东方传入欧洲,在那里,一位女性角色登上了棋盘,并经过五百多年的时间成为棋盘上最具威力、无坚不摧的权威象征。 中国象棋棋盘上,楚河汉界,两军对垒,没有女人,一派戎马厮杀、烽烟四起的景象。而国际象棋棋盘上,更像是一场内政外交手腕谋略的较量,王后、主教之类人物上下斡旋,使人更多联想起的不是战场上的兵戎相见,而是宫廷中的运筹帷幄:某位关键人物羽毛笔写就一封密函,另一个位置上的全部势力顿时受到制约,诸如此类。 时至今日,国际象棋在其诞生地印度以及信奉伊斯兰教的各个国家里,仍没有“王后”这样一枚棋子,处在“王后”位置的是一位男性将军或顾问大臣,而“主教”则是“象”(前者是一个人物,后者是一支部队,象兵),与中国象棋相近,反映的是一场战役。 国际象棋8世纪传入欧洲,10世纪就出现了“王后”,取代了国王身边的将军或顾问,并接受了一次只能斜走一格的缓慢步法——这种走法不到100年就取消了。“王后”曾在开局与兵卒共处一格,又被限定只能在代表禁宫的区域内一格一格移动,或只能在国王左右亦步亦趋。但她的实力不断发展壮大,地位不断提高。到了15世纪,她变得所向披靡,威力到达巅峰,成为国际象棋棋盘上“最让人敬畏的勇士”,如同我们今天所见。 《国际象棋“王后”诞生记》是关于这位棋盘上的“王后”的“传记”,讲述了她从登场到摄政的历史,还有促进和推动这一发展的10-15世纪欧洲那些杰出的王后们以及她们的丰功伟业。她们既通晓武艺、亲自骑马作战,又是熟谙韬略的老练政治家,博学多才、孜孜不倦、精力过人、坚决果断、机智练达,使人想起叶芝笔下“那些美貌、强悍的女人们”:“她看起来‘非常坚强,但并不邪恶’”,像梅芙女王那样,美丽,并且用一根木棒就能打垮所有敌人,因为那根榛树枝是受过祝福的。 在9世纪80年代的短短几年中,摄政皇后(或王后)的统治是西欧政治的主流。公元970年,来自拜占庭的狄奥法诺皇后将东方奢侈品、沐浴和国际象棋带到了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在她25岁时驾崩,她反击了满怀敌意的内阁,以摄政皇后的名义进行统治,并使用男性称号imperatoraugustus(威严的皇帝)。加利西亚王国的乌拉卡王后在她27岁时成为寡妇,并继承王位。她与第二任丈夫的离婚财政纠纷直接演化为公然宣战,战争持续了7年(1110-1117),令所有现代的离婚诉讼黯然失色;她还像男性君主一样公开承认她的私生子。1482年,进攻摩尔人的战争因卡斯蒂利亚的伊莎贝拉王后的担忧而开始,因她的勤奋努力而继续,直至整个格拉纳达王国被打败征服、整个西班牙被统一为止。伊莎贝拉王后身怀六甲,仍躬亲战事,她在军事会议上产下一对双胞胎女儿,其中一个出生时夭折。 那些使人敬畏的王后们,带给了棋盘上的“王后”可怕的战斗力,“王后”随即也变得叫人困惑不解、惶惶不安:16世纪的意大利人为那枚按新规则运动的强大棋子伤透了脑筋,他们显然不知如何在对弈中运用它;这位在棋盘上到处来回奔走的女性,不仅消灭“骑士”和“主教”,甚至也消灭“国王”,为此而感到惶惑失措的一部分男人毫不掩饰其敌视,并将新型国际象棋称作“疯后的国际象棋”。 随着“王后”叱咤棋盘,广大女性却退离了棋桌。《国际象棋“王后”诞生记》告诉我们,在后文艺复兴时期之前,女人普遍会下象棋,无论对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而言,下象棋都是寻常而且受欢迎的娱乐休闲活动,甚至是求爱的例行规矩——男女对弈的画面直接代表了情爱的主题,以此为题材的传奇故事和绘画作品在中世纪盛极一时。到了17世纪末、18世纪初,下象棋再也不是上层妇女的时髦消遣。作者认为,原因就在于“王后”及“主教”威力的升级换代。 好比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投入运用的现代战争,与冷兵器时代的战争相比,半点浪漫色彩都不复存在。从前的人们一盘棋可以下一天,甚至不止一天,其间他们会停下来去吃东西、饮酒、唱歌或者烧水煮饭,情人们在漫长的拉锯战中互通款曲,享尽理智与情感互搏的趣味。 然而“新型国际象棋走棋迅速、战斗激烈”,几小时之内就能结束战斗,如果双方棋力悬殊,或一方稍不留神,几步棋就见了生死,“必须时刻忙着走棋吃子,下棋时无法促膝闲谈”,“再也不会容忍任何形式的调情嬉戏、闲散胡混了”。 国际象棋的社交作用被削弱,竞争性增强了,出现了职业棋手。作者说,女人抛头露面去参加象棋比赛那样的公众活动在过去不合礼仪,象棋社也只有男性成员,所以象棋几乎成了男性专属活动。其实,还有更简单、好理解的解释,只需想想那些专注在电子竞技游戏中的男青年,他们心无旁骛,讨厌打扰,像小孩一样计较输赢,像暴君一样毫不留情地实施进攻和打击,在女人看来实在不够可爱,也只有少数志同道合的女性参与到他们当中。从前棋桌对面的男子,他们会在那彬彬有礼、悠然闲逸的游戏过程中欣赏她们的玉指、睫毛、眼波和妙语,他们乐于交谈,每挪一个棋子都像在拨一下对手的心弦。与之相比,后来的男棋手们对女性而言显得多么乏味、缺少情趣!他不看你,不听你,并希望你最好别开口——这就足以让大多数女性失去兴致。新型国际象棋似乎成了这样一种游戏:只可以打败,却无法征服,失败的一方则无从归属。这好像也提前揭示了现代战争的一些性质。 “本书在前面曾叙及下棋的吟游诗人、对弈的热恋情人和小镇里在秋收后有闲暇与当地国际象棋大师对阵的天才青年,”作者在临近尾声时这样写道,“把这些人都忘了吧。”(后面又写道:“现在有的是很多以下国际象棋谋生的专职棋手。”)读到这句话,就像一个棋艺差、还走了神的人,下着棋还没明白过来,忽然被喊了声“将军”。如果忘了那些人,国际象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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