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主: 一. 年初路过上海南京路外滩,看到历史悠久的东海咖啡馆挂出了“停业”告示牌,不免一怔,心头随即翻滚着“罗宋汤”的甜酸百味。 “罗宋汤”,也叫“乡下浓汤”。“罗宋汤”是上海传统叫法,“罗宋”即是“俄罗斯”(Russian )。东海咖啡馆的 “罗宋汤”和“炸猪排”,过去一度驰名沪上,家喻户晓。 上海旧式西餐的“罗宋汤”,就是番茄肉汤。浅浅的盘子盛着,奶白色中漂浮着金鱼黄偏红的油光点点,汤里面就有点红肠丝和卷心菜(甘蓝)丝,不稀不稠,着腻恰到好处。外观诱人,口感甘美。 过去,沪上人家也会不时自己烧烧“罗宋汤”,买点面包馒头之类作主食,for a change 改改口味。家里烧“罗宋汤”,一般用牛肉或猪肉,加上番茄、土豆熬汤。红肠丝和卷心菜丝则像熬中药那样“后下”。土豆熬久了,自然“着腻”。也有烧上一大锅,再调生粉胡乱“着腻”的。还有再考究点的,会加些奶粉,混充餐馆“罗宋汤”中那白色的奶油。不过,吃过不少人家的(包括自家的)“罗宋汤”,都似了无当意者。除了调味,要害恐怕端在这“着腻”上。 曾经在废品摊里淘到一本40年代的西餐菜谱,才知道这西餐汤的“着腻”,有点复杂。依书直说,先用少许黄油( butter )起锅,慢火中放入干面粉,要很有耐心地缓缓拌炒,至色泽微微变棕,便成了“汤粉”。西餐的汤,必须用这样炮制的汤粉“着腻”。只是,汤里的奶白色,是不是用“掼奶油”( whipped cream )?书中没有分说。我试着炒过一次 “汤粉”,自己感觉不大成功,也就作罢。有机会还是得到东海咖啡馆朝贡。 两年前“罗宋汤”的价钱,是每碗5元,不是go on a diet 的“健怡”者,绝对吃不饱。当时在苏州,一碗鳝丝面不过5.5元,相形之下,“罗宋汤”多少有点奢侈了。 东海咖啡馆坐落在南京路四川路附近一个路口转弯角,已经超过大半个世纪。经典的外滩老洋房,里面环境优雅。靠墙是火车式卡座,当中桌椅,仍是英国式深沉厚实的古色古香,而且间距宽敞。柜台上陈列有各种本店自制的西式糕点,如:水果攀(fruit pie 水果馅饼)、咖喱角(咖喱饺子)、小方奶油蛋糕等等,陶融在淡淡的咖啡香味中,在在构成诱惑。要是外滩南京路逛累了,到这里小息,性价比似乎还不算太低。其实,这里只是东海咖啡馆的“快餐部”。二楼还有点菜的西餐呢。上海好些大饭店都有这种格局,如福州路的杏花楼,楼下是点心小吃,只算得个“窗口”,楼上才是点菜和筵席这种真正赚大钱的干活。 对于旧式西餐和“现行”西餐之间差异悬殊的原因,我曾冒昧作过悬揣:二、三十年代时候欧美的西餐,大概和我所说的“旧式西餐”很接近。1949年后,西方经济发展快,饮食方式变化也大;而我们闭关锁国,不是“西风东渐”,而是“东风压倒西风”,“旧式西餐”没有能够跟上变化,遂沿袭保留至今。这就有点像地方方言,跟不上中原语音发展变化,还保留着大量的“古音”一样的道理。然而,我如今惊讶地发现:这种猜想竟似是而非! 二. 罗宋汤和旧式西餐,可以牵扯到太多的故事,场景不妨由近而远。 物质匮乏的年代,吃西餐,毕竟是希罕事。特别是孩子,会长久记住当年长亲带自己去吃西餐的情景。N 多年后,在东海咖啡馆二楼,一起吃旧式西餐。“某哥,当年您请我们在国际饭店楼上吃西餐,吃冰淇淋,还记得吗?这么些年来,我们还常常念起呢。”闻者动容,思绪,彷佛又回到了他的青春岁月。 小夫妻带着孩子逛淮海路。走过上海西菜社,橱窗里五彩缤纷那么多诱人的西式点心,孩子馋了。妈妈使个眼色,进去。男孩,是妈妈的宝爱,恨不得把天下好吃的物事一咕脑儿端到面前叫他尝尝。一家人,留下了雪泥鸿爪;小家庭,记住了上海西菜社。 女孩儿永远是父亲的掌上明珠。不是“最小”,也要“偏怜”,更何况从小体弱多病,显得特别的娇。尽管家境不大好,父亲兜里只要有点钱,会带上女儿,来到淮海西餐馆,叫个汤和牛排,坐在一旁看着女孩儿吃的甜。终于,小女孩哭着撒娇:“爸爸,你不吃,我一个人怎么吃得下去?你不吃,我也不吃了,咱们就耗着”。没有办法,爸爸老大不情愿地为自己叫了个汤,才看到孩子破涕为笑……父亲去世多年后,当年这一顿顿的西餐,还老挂在女儿的嘴上,说个没完。 读徐訏先生的《风萧萧》,不少场景都在旧上海的咖啡香气和“西餐”中展开。是上世纪太平洋战争期间,书中的几位男女主角,似乎终日无所事事,睡醒了就相约吃饭跳舞,更多的是在西餐馆会面,喝咖啡,吃“大餐”。上海当时所谓的“大餐”,多指西餐,如“法国大餐”、“罗宋大餐”等,分别表示法国菜、俄国菜。一部《风潇潇》,开卷便平平无奇但颇有悬念,不由人不追着看下去。书读到一半,谜局才逐渐开朗,原来是祖国的英雄儿女和国际友人,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在特殊的战线上,和侵略者进行顽强殊死的搏斗。激越悲壮,哀感顽艳。据说这部书在当时风靡全国,学生们争相阅读谈论,文学当年,被誉为“徐訏年”。1955年,徐訏先生的《风萧萧》被作为“、淫秽、荒诞图书”,荣登首批,作没收处理,罪名是:“宣扬美蒋特务活动,内容色情。” 徐訏先生此前已经去了香港。但也许因为不愿意适应港式“西餐”,没能“融入”,始终郁郁不得志。 三. 上世纪初叶,十里洋场的上海,有不少西餐馆和咖啡馆。陕西南路上的“红房子”;四川中路南京路附近的东海、德大;虹口四川北路海宁路交界处的燕记;等等。咖啡馆供应西餐,西餐馆卖咖啡,也是题中应有之义。要知道,连那时的大学,都还没有把专业分得那么细。“商科”一个词,就可以囊括如今几十个专业。 据说当年四川北路上还有众多小型甚至迷你型的西餐馆和咖啡馆,是白俄或者落难的犹太人所开,门面虽小,却吸引了不少文人墨客;歪人政客;山人木客,为四川北路的日夜繁华,作出相当大的贡献。我猜想,虹口这些西餐馆,大概以经营“罗宋大餐”为主,其余的,可能还有“广式改良西餐”(当年虹口有不少百粤人聚居)或者日式小巧西餐(当年虹口是日租界)。不管怎样,想来少不了罗宋汤。而一盘罗宋汤中,又兴许掩映着许多笔墨官司,商场纠葛,官场勾当,甚至国际风云。罗宋汤大矣哉! 不过,我从来没有兴念怀疑,当年的罗宋汤,和我前两年在东海咖啡馆上吃到的,会有什么不同。更是做梦不会想到,当年虹口的罗宋汤,是原汁原味的正宗“罗宋”,还是“汉化”过的东东。 忽焉一日,我的概念罗宋汤遭受“颠覆”。那是昨晚。 四. 昨天晚上,和一位回来寻找“经典西餐”的海外来客聊天,自然说到罗宋汤。忽然,他脸色凝重地说:我们以前吃的罗宋汤,都是西贝货!我在海外吃过,差别很大。而且,它当然不叫 Russian Soup ,而是叫做Borshch! 我吃惊不小。看到我不像愿意相信的样子,他怂恿我马上做肉汤搜索。我毫不犹豫,键入Borshch ,马上看到了正宗的罗宋汤详细介绍,还有包括配料及烹调方法的图片。 在家父母,出门兄弟 —— 我靠!却原来,正宗的“罗宋汤”,本质上是甜菜头烧的汤!( beetroot is an essential ingredient.) 在上海,罗宋汤又俗称“红汤”,而最道地的罗宋汤,其红色不是源自番茄,而是来源于甜菜头。( It is traditionally made with beetroot as a main ingredient which gives it a strong red color.) 下面资料转引自维基百科的中文: “罗宋汤的制作过程 罗宋汤(俄语, 乌克兰语: Борщ (Borshch), 波兰语: Barszcz Barshch))是一种东欧或中欧的浓菜汤。“罗宋”这一名称据说是来自Russian soup的中文音译(罗宋 = Russian,源自早年上海的洋泾滨英语[1]),Russian Borscht(Borshch)是另一常用的名称。 所有罗宋汤都以甜菜汤为底,然后可以加入别种蔬菜。最简单的罗宋汤只有甜菜、盐、糖、胡椒粉和一点柠檬汁。别的经常加进的蔬菜包括包心菜、番茄、马铃薯、芹菜和洋葱。成分由各地不同。波兰人经常加包心菜和马铃薯,乌克兰人常加番茄。偶尔也有加牛腩或用清牛肉汤作的。成汤以后冷热兼可享用。欧洲和美洲人经常加一点酸性稀奶油。 正宗的罗宋汤(Борщ)是指来自俄罗斯的红菜汤,由于俄罗斯的东欧国家如波兰、乌克兰也流行这鲜甜浓郁的杂菜汤。亚洲的不少西餐厅亦有供应。” 维基百科的Borshch词条,中文远不够详细。不过,关于正宗罗宋汤的技术细节,我们会放到最后讨论。 五. 看着Borshch的图片,有点似是而非、“面熟陌生”的感觉。芭蕾舞剧《白毛女》有这样一段唱词: “看眼前,是何人?又面熟来又面生。他好像,是亲人。他好像是……他,他,他是大——春!” “山洞里,遇喜儿。又是喜来又是悲。喜儿啊喜儿啊,你一头黑发,怎么变了——白?!” 一颗一颗甜菜头,艳红发紫的汤。当年上海滩的“俄国大餐”,恭奉的是这样的罗宋汤吗?我倾向于猜测不是。一来南方不产甜菜,二来要受季节影响,三来,本地人估计不会欣赏。当然,可以用罐头的材料,所以,起码在“俄国大餐”输入的早期,又似乎不能完全排除供应Borshch的可能。然则当年那些咖啡友西餐客,看到吃到的,是正宗的还是本土化的(domesticated )罗宋汤呢?十里洋场,五光十色,他们吃过欧陆的continental 大餐,法式大餐,美式快餐,后来又是因何或者如何转向并留驻在罗宋汤里的呢?是不是因为通过英语把Borshch转译成Russian soup,再洋泾滨为罗宋汤,最后把内容诗意化成了牛肉番茄奶油汤,而且门槛较低,于是流行开来呢?个中因缘,不易分说。 真正的“罗宋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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