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上的移民人家 60多岁的兰泰华说,孝泉镇有一句自古流传下来的顺口溜,描述这里的格局,“九宫十八庙,八柏一点红,九滚十三梯”。祭奠先贤和菩萨的庙子散落小镇各处,柏树和红豆树点缀其间,一座由十三个可以滚动的石梯支撑的拱桥是它的特色。据说原本南栅门处有两头石狮,天晴时踩上石狮,能望见三里三外北栅门的宝塔。于是民间又多了一句“晴狮望北塔”的说法。 古镇由南北走向的几条街道构成,半边街、桂花街等,现在的镇子在老街道外围又延伸了相对宽阔的新街,但是大的格局并无改变。“太平园”在半边街的最南头,是一个古意盎然的庭院式茶馆。两米多高的石头牌楼,走进大门,一座假山盆景居中,四周围种满桂花树、柚子树、铁树、月季、桃花,会让人误以为进入了一个清代的庭院。茶桌和竹椅围绕庭院。 63岁的邓启泰是如今太平园的老板,6年前恢复祖上的园子,在某种程度上也成为他对过去生活方式的一种纪念。记者查阅到的德阳文献记载,由于明末清初的战乱疫病等灾害,四川盆地的原住民人口死亡甚多。什邡县的原住民人口,据清乾隆版《什邡县志》对前明的调查统计,“或从本地逃出,或从远方归来,邑中只有四十九姓计七十三宗,一百多人,余皆在康、乾时期湖广之民以填川西”。而今天德阳辖区内的宗族基本由外省迁来,尤以今两湖及广东、广西迁入的人口最多。于是“湖广填四川”,几乎成为小镇上所有人谈论先辈的起点。 邓启泰说,康熙年间,老祖宗从湖北麻城迁到孝泉,曾听说祖辈骑着马去绵竹当官的历史。清同治九年,邓启泰的太爷爷建立了太平园,主要卖牛肉汤锅,也卖茶。邓家的太平园生意非常红火,每天宰杀两头牛,牛肉、杂碎全部卖完。邓启泰的太奶奶人称“邓胖婆”,据说是个菩萨心肠的人,那时候有穷人吃了汤锅付不起钱,按照规矩要头顶一个长条板凳跪在门前,作为惩罚。不忍心的邓胖婆叫罚跪的人起来,还给几个铜钱打发人走。新中国成立后搞公私合营,太平园一夜之间没了。 太平园所在的半边街,刚好是德阳和绵竹的分界线,一侧为孝泉镇,另一侧为孝德镇。这里实际上是个回民聚集区,500人左右的回民居住此地,一座300多年历史的孝泉清真寺是全国十大清真寺之一。好玩的是,这里的清真寺并非伊斯兰拱顶的建筑式样,反而是一个非常古朴的四合院形式,31岁的主持马庆磊说,移民的历史在这里表现出了最宽厚的融合。 “湖广填四川”是几乎所有四川人描述自己家史共同的背景,清代流传于成都的《锦城竹枝词》描述成都人的血缘变化说:“大姨嫁陕二姨苏,大嫂江西二嫂湖。戚友相逢问原籍,现无十世老成都。”一些老人还会有趣地撩起胳膊给记者看:“喏,我们手臂上还有印记呢,因为我们老祖宗就是从湖广被绑到四川来的。”广东人的后代说,你若看到镇上有人走路将手背在身后的,就是我们广东人,因为我们祖先是长途被绑来,所以我们养成了这样走路的习惯。遇到陕西人也会这么讲自己,湖北人又说自己的祖先才是这样。 兰泰华是相对能够讲清自家祖先移民史的。他在半边街上开了一个小店铺,卖回民的名小吃“果汁牛肉”。果汁牛肉是本地特有的发明,发明人马道庸几十年前苦于新鲜牛肉卖不完易变质,就将牛肉油炸后裹上十三香,并以果汁来浸泡。他无意中的发明,如今成了本地回民最有特色的一个生计,马道庸早已过世,他80岁的儿子马昌恒以自己名字当牌子的果汁牛肉名气不小。 由于兰泰华是长房长孙,虽然他年轻时离开小镇,全国各地修建铁路,离家有40年,但是祖上的家谱仍然保存在他手里。“我们祖先是陕西蓝田县的,父亲小名叫‘田生’,即是蓝田县人的意思。我们兰家在康熙中期来到四川,到现在300年了。”他是小镇上见过世面的人,虽然头发花白,穿着蓝色牛仔裤和旅游鞋却非常精神,经常哼着小曲怡然自得。 300年前刚刚来到四川时,兰家在孝泉镇上卖挂面、糖果和开茶铺,在乾隆年间盖起了八扇大门的老宅子,屋顶上挂着四个纯金大字:“耕读传家。”兰家的老宅子依旧在清真寺后边,兰泰华记事时,分到他们长房这一家的仍有900多平方米。只是地震时老宅子被震垮了大半,年久失修的家谱和老家具压在废墟下,它们早已多年未被人提及了。 兰家鼎盛时,曾经拥有800多亩土地,是此地的一个大地主。兰泰华说,到了自己爷爷这一辈儿,突然一次性地卖了所有田地,“祖上没人赌博或抽大烟,也没有记载发生了什么大的变故,爷爷变卖土地成了一个谜,至今我们都不知缘由”。1973年,兰家的几个子孙拆了一部分老宅子,主要原因就是想找找爷爷是否将卖地的钱藏在家里,但是最后也没有找到,老宅子便失去了让后代人感兴趣的理由。 从半边街上几个家族的历史来看,本地富户在民国年间都有着重视子女教育的传统。邓启泰的父亲从黄埔毕业,曾经在国民党部队中任运输连长。兰泰华的父亲兰常玉加入了国民党,参加过台儿庄战役,内战爆发前回到了孝泉,并没有在国民党内混到什么头衔。等到
正在远去的都市老茶馆 美国得克萨斯州大学教师王笛提到,在20世纪初西方人把成都茶馆与英国的沙龙相比,并称其为“喝茶沙龙”,对人们在那里的“社会闲聊”很感兴趣,并观察到它们在社区的重要作用。一个外籍教师对他所住小巷的“舒适茶铺”印象甚深,他认为那茶馆便是“这个巷子的社会中心”。在美国城市,酒吧为下层阶级提供了“一个能摆脱窄小住所而度过闲余时光”的公共空间,成都茶馆也具同样功能。人们去茶馆会友、交易、推销、卖艺、闲聊,或无所事事、观看街头行人。与西方工业国家八小时工作制不同的是,成都市民基本没有固定工作时间,只要他们不工作,无论白天还是晚上,都可待在茶馆。 中国茶馆与西方的咖啡馆、酒店和沙龙有许多相似之处,而且其社会角色更为复杂,其功能已远远超出休闲范围,追求闲逸只是茶馆生活的表面现象。茶馆既是休闲娱乐之地,又是各种人物的活动舞台,而且经常成为社会生活和地方政治的中心。 有了对川西乡村社会的了解,千百年来农耕文明的流动性形成了宽容的特质,也成了四川的城市精神。成都人民公园内的鹤鸣茶馆,完整地保持了传统韵味,上世纪20年代建立的木制廊厅和传统的竹椅,让人感到亲切。 81岁的潘雨酥从鹤鸣茶馆退休了几十年,仍然有着每天来喝早茶的习惯。潘雨酥说鹤鸣茶馆向来文化味儿浓,以前被称为“六腊战场”,每逢寒暑假学校都会到这里来招聘老师,于是应聘的老师和学校教员是这里的常客。鹤鸣茶馆内并不唱戏讲评书,是比较风雅的茶园,民国期间不少来到四川的文化名人都在这里喝过茶。大街小巷的茶馆,则和老百姓联系密切。“旧时家里住着挤,一般人没事当然喜欢去茶馆坐着。住家的人也不烧热水,直接到茶馆去买。” 吴科军的爷爷和父亲都是鹤鸣茶馆的老员工,30多岁的吴科军还保留着老手艺,他向记者展现了一只手拿7套盖碗茶的技艺。上世纪90年代,蒲传明等几个在鹤鸣茶馆工作的老职工承包下了茶园子,保持了它的本色没有变动。 民国期间成都的茶馆有400多家,如今更是多达3000多家。除了少数几个吸引外地人参观的茶馆,一般茶馆已经没有了评书或各种表演,更多成为人们谈事情的高雅场所。李伯清自创的“散打评书”曾在四川风靡一时,但他的廖健告诉记者,取材于现实生活的“散打评书”相当于脱口秀,它需要说书人有非常深厚的生活阅历,以及四川式的独特幽默。随着李伯清退出评书舞台,能将这种方言评书发扬光大的人几乎没有。对于四川人来说,这并不是一件让人多么遗憾的事情,一如他们对于生活的态度,宽容坦然地接受时光带来的变化。 本文选自《三联生活周刊》2009年第1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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