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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清供木垫
董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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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十年前在一本书上读到英国作家买信笺买稿纸的故事。记不清是哪一本书了,也许是文集,也许是传记,不会是小说。传记和名家文集我年轻的时候费过心血。传记写得好的其实不多,文集反而可观。那年月著名作家爱出文集,连小说家都爱写零散文章:旅行散墨、读书札记、文学漫议,都写,一两年编印一册集子赢来报刊一番议论,书店一阵宣传。琐碎的杂学轶闻多极了,我昼夜掇掇拾拾,有些记笔记,有些记住了以为忘不了,年纪一大方知记忆从来欺人,日久尘封,吹弹不清。
    
      依稀记得那本书上说诗人济慈住在Wentworth Place,初期抱怨信笺稿纸用完了,走老远一段路也买不到他要的款式。还说散文家亨特(Leigh Hunt)有一回买到一水红素笺试笔,抄了济慈那首“I stood tip-toe upon a little hill”,那种纸我在伦敦旧书店见过,是玫瑰红不是万年红。他们两人是好朋友,济慈还有诗集献给亨特,他肺痨死在罗马,亨特还不知道,还写信托朋友问济慈好。书上记了一位女诗人爱用暗黄色的罗纹纸写信写诗,伦敦一家文具铺长年包办她的用笺,说的好像是Christina Rossetti,“先拉斐尔派”女诗人,诗家画家Dante Gabriel Rossetti的妹妹。真是上好的随笔。
    
      中外的老古董才讲究书法讲究笺纸。匆匆网络挂帅,毛笔钢笔很快入殓了,谁还费心印彩笺玩彩笺藏彩笺?闻过典雅世代的最后一缕香火,几十年前我也试印私人用笺,八行朱红笺纸钤上一朵闲章,我订制了几百张。写三两句短简的小小朱丝栏便笺,老家书仓还找得出一二,赶紧收归己有,从南洋带到台湾带到英国再带来香港,早几年用完了。原稿纸我倒不在乎,在哪一家机构做事用哪一家机构的稿纸,有几年还用了许多坊间常见的五百字灰格子薄稿笺,印鲁迅写的“我的稿纸”,框框小,好练字。旅英时期磨墨写小楷写过好几十万字文稿,林海音先生见了夸一句:“十年寒窗啊!”
    
      宣纸我也迷。小时候八舅父开的利泰书店楼上藏几十种名宣,先父写字一辈子宣纸全在利泰买,冯大掌柜前两天给我的光绪赵氏贡宣大对联纸利泰也有。上世纪六十年代在台北在香港还买得到上好的徽宣,清朝的不说,一位儒商送过几张明代老纸请父亲写书斋横匾。十四五岁我玩信笺诗笺是亦梅先生的,煮梦庐满柜子都是,一大半是明清的木版水印笺纸,旧民国南纸店的出品也不少,林琴南、陈师曾、姚茫父、齐白石、吴待秋、张大千、溥心畬多得很。去台南上学我带了两盒,大三那年刮台风宿舍储藏室漏雨漏水泡汤了。英国回来笺谱知识丰富了些,眼界也高,我和几个洋派友朋专心集藏十竹斋和萝轩的笺纸,连鲁迅郑振铎编印的《十竹斋笺谱初集》都供养了。
    
      上好的宣纸近年难找。林青霞藏纸练字,给了我一刀上上佳纸,试裁半张抄几段经文,笔头纸上游泛顺风顺水,墨光也流丽,竟舍不得再裁再写了。春节前上海陆灏寄来印了格子的小对联纸,像溥心畬爱写的那种,我替他写张充和写过的联语:“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既得心,也应手,恳请陆灏用我的稿费替我买些寄来。前天,他回信说洒金的那款还买得到,没有洒金的一款是几年前文房四宝展销会上买的,现在买不到了,手头还剩几副可以凑给我:“纸店现成的对联纸大都很大很长,眼下一般居室没法张挂,真搞不懂为什么不多印些小对联纸!”他说。我更不懂。江兆申先生也抱怨坊间找不到溥心畬先生爱用的那款暗花联纸。八十年代台北忽然有了,是照寒玉堂旧样复制,粉蓝花框粉红花格。江先生一时高兴工楷写了溥老师的回文联句给我清玩:“云边月影沙边雁,水外天光山外村。”隐约记得跟江先生谈天谈起老宣纸的韵致,他竟用了“沉秀”二字,细细玩味,实在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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